行者化斋归来,见行李乱扔在路上,白马驮着空鞍乱走,沙僧掩面垂泪,八戒迎上来哭道:“大师兄,师傅适才被一阵香风摄去了!”行者道:“莫哭莫哭,左不过在此山中,你与沙师弟看守马匹行李,待老孙去寻师傅来!”行者纵云头起在空中,见这一座大山层层叠叠,正不知何处去寻,忽见东南方向一条银线闪光,知是涧水,心想妖精洞府必
行者化斋归来,见行李乱扔在路上,白马驮着空鞍乱走,沙僧掩面垂泪,八戒迎上来哭道:“大师兄,师傅适才被一阵香风摄去了!”
行者道:“莫哭莫哭,左不过在此山中,你与沙师弟看守马匹行李,待老孙去寻师傅来!”
行者纵云头起在空中,见这一座大山层层叠叠,正不知何处去寻,忽见东南方向一条银线闪光,知是涧水,心想妖精洞府必然离涧水不远,遂驾云赶去,果然旁边山凹处见有一座洞府。
行者按落云头,见好齐整两扇黑漆大门,上有一副对联写道是:佛坐菩提树,天雨曼陀罗。几个小妖在洞前阴凉处玩耍,行者厉声高叫道:“进去禀告你那妖王,叫速速放我唐师傅出来,牙迸半个不字,叫你这一洞生灵,尽皆化为齑粉!”
那小妖却不慌张,两个回去报信,两个站在洞口咬指头看着行者。不多时,换两个小妖出来,人手一副铜锣,当当当地敲将起来。片刻之间,乱纷纷蜂酿蜜,密匝匝蚁排兵,洞口左右地上、树上、石上,聚拢来成千上万的妖精,将行者围在中间观看,那挤出荫凉的,站在太阳地上,不住抹汗。又两排小妖,捧出一个女妖王来,身后一杆杏黄旗,上书柳花公主四个大字。你道那公主怎生模样?
自在不梳发髻,懒惰怕买胭脂。绣花鞋帮做底,日上三竿不起。
做龙女成佛晚十世,做精卫四海无鱼,是女娲任凭天漏日日有雨。随喜。
杀人要见血,送佛不到西,平生我行我素,惯会舍人为己。上战场变节投敌,与人言十分无礼。一身妖气洋洋得意,百世冤家姗姗来迟!
行者看罢,高声道:“你这妖精好生无礼,你如何教佛祖与你做门神?”
柳花公主笑道:“孙悟空入了衙门,满口的官气。你该夸奖我是西天路上有慧根的妖精,怎敢说我无礼?”
行者道:“有慧根,无慧根,今日遇见你孙外公,将你这一洞妖精斩草除根!快取兵器来打!”
柳花笑道:“你错了辈分了。我也不与你打,但我叫你一声,你敢答应吗?”
行者暗忖:莫非这怪也有个那话儿?心内踌躇,却不肯堕了志气,高声道:“莫说一声,你叫一千,老孙便应你一万,拼着今晚不睡,绝不缺斤少两!”
柳花道:“哥哥!”
大圣哈哈大笑:“亲亲的妹子,老孙在此!”说着话,高举铁棒,跳起便打。柳花高举双手迎风一抓,抓出一只铁棒来架住。行者见她铁棒大小粗细颜色俱与自家金箍棒一般无二,吃一惊道:“那妖精,你这兵器哪里来的?”
柳花笑道:“你这兵器哪里来的?”行者道:“俺这金箍棒得自龙宫,原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一块神铁,这一路来降妖除魔,甚是亏它。”
柳花道:“我这棒也是龙宫得来。”行者道:“如何与我的一般无二?”柳花道:“你有所不知。当年大禹治水,共留下两块神铁,我这一块是雌的,你那一块是雄的。”
行者笑道:“你倒自认是雌的!以雌见雄,你今日定然输了!”柳花笑道:“和尚哥哥,你原来不知?如今遍天下好男子都怕老婆!”
两个且打且斗口,翻翻滚滚斗了数十合,行者奋起神力,一铁棒打去,柳花招架不住,化风去了。洞外众小妖片刻之间,都走入洞内藏了。
行者赶上,掣铁棒扑地将门打破,叫道:“妖精,还我师傅来也!”洞内甚是幽深,叫了半日,半个人影也无。行者将棒藏了,摇身变做一只花脚蚊虫,嘤嘤地寻路向前。飞了一盏茶工夫,见洞内千门万户,竟似一座大山,彻地挖空,比先头陷空山无底洞还要宽广。
正焦躁处,忽见两个涂脂抹粉的小妖端着笔墨纸砚走来,说道:“这唐和尚不知修了几世,撞着我家公主,打也不打,骂也不骂,只教他抄书。”
行者摸不着头脑,心道:“想是叫我师傅抄经?是了!这妖精必是死了亲眷,叫我师傅与她超度。”振翅跟着两个小妖,弯弯拐拐,来至一个花园凉亭内,见那师傅光着头,四个小妖看守着,坐在亭子里哭哩。
这里两个小妖走进亭中,把东西放下,令唐僧抄写,行者飞到师傅肩头,见纸上不是法华经,不是梁皇忏,却写着一首七律:
人妖颠倒是非淆,对敌慈悲对友刁。
咒念紧箍闻万遍,精逃白骨累三遭。
千刀当剐唐僧肉,一拔何亏大圣毛。
教育及时堪赞赏,猪犹智慧胜愚曹。
行者看毕大是疑惑,那长老也早看了一遍,眼中滴泪道:“贫僧已知错了。”小妖都不理他,只催他快抄,但错一个字,便挥鞭子要打。
行者见妖王不在这里,使个定身法将小妖定住,搀起师傅待悄悄地走,正碰上一个小妖在花园外探头,一眼看见行者,嚷叫起来。
行者急急走不脱,柳花已赶到花园门口,行者没奈何,撇下师傅与她缠斗,不十合,柳花落荒又走,再寻师傅时,早被小妖藏了。又听柳花隔墙朗朗地吩咐小妖:“去望月山请避寒姐姐来吃唐僧肉”,行者暗道:这妖精是个犀牛成精!高声叫道:“那妖精,你叫我一声哥哥,我师傅便做得你半个公公,你如何敢拿公公请客?”
柳花道: “莫说半个公公,便一个整的,也须许人吃饭。”
“你要吃我师傅,也只为长生不老,老孙今日倒走西天路,回万寿山五庄观寻镇元大仙,把他的人参果打下几个跟你换师傅,好不好?那人参果,有缘的闻一闻,能活三百六十岁;吃一颗,就活四万七千年!”
柳花笑道:“这和尚算术老师死得早!长生不老跟四万七千哪多哪少,沙地上你算算看!”
行者笑道:“天地一日不合,人参果树一日不死,便它大胆要死,老孙也自有本事医得它活!活一日,便供得起姑娘吃一日,如何?”
“你倒乐意?”
“乐意得很!”
“就怕镇元大仙不乐意。”
行者笑道:“镇元大仙是我结拜的哥哥,我包他不小气。”
柳花笑道:“孙悟空不白替唐王取经,有钱有势的,结交了不少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既然如此,唐僧我更非吃不可。岂不闻,要做官,杀人放火受招安?”
行者闻言大怒,高高掣起铁棒,认准柳花太阳穴劈头就打。柳花也不缠斗,又化作一阵清风去了。行者寻来寻去,好容易寻着,却不见师父。遂又变作个飞虫,听她吩咐小妖走路。
共打发八个小妖,原来都有名字:一个唤做靑头愣,一个唤做愣头青,一个唤做僧三点,一个唤做点三僧,一个唤做蹦葫芦棒,一个唤做棒葫芦蹦,一个唤做随风倒,一个唤做倒随风。
行者跟定倒随风,飞出洞外四五里,选定个拐弯处一棒打杀,将尸首藏在路旁草里,他就变做倒随风的模样,吆吆喝喝从后赶上那七个,叫道:“兄弟们慢走,似这般不要命地赶路,也无些儿赏赐。不知还有多远路程?”
随风倒指着前面道:“那黑松林内不是?”行者见前头果有一片松林,大喜,拔根毫毛变作倒随风,跟着七怪走路,自家却先赶到松林,寻着那避寒住处,记住模样,又返回来打杀七怪,自家变作避寒模样。
又拔下十六根毫毛,八个变作来时八怪,八个变作避寒侍女,将根藤杖变作一乘小轿,自家坐了,令四个毫毛做轿夫,行者上了轿,一路忽扇忽扇地往回走。
行不多时,见路旁好大一棵蒲葵,遂令一个毫毛上树折下叶来,掀起轿帘教打扇。抬轿的四个毫毛抱怨道:“多时不下雨,脚底烫得紧。”行者道:“且休埋怨,待老孙使个缩地之法。”将金箍棒向后只一指,顷刻间已到了曼陀山中。
才下轿,柳花便迎上来扯住道:“姐姐为何多时不来?”
行者留神学她走路,与她携了手,听她说的是三姑四舅、茄子扁豆,又将行者手腕上金丝镯儿撸下来戴在自己腕上,行者只得支吾着,问唐僧在哪里。柳花笑道:“问他怎的?又不劳姐姐动手。”
众小妖簇拥着二人进洞,献茶果点心毕,行者按捺不住,又问:“听闻唐僧手下徒弟神通广大,不知妹妹是怎样擒来?可曾受了他徒弟的气?”
柳花道:“我连孙悟空一起擒住,原本要一同蒸吃,他跪在地上叫了我一千遍好姐姐,我便发慈悲放他去了。”行者气得七窍生烟,却不敢打人,无话可说时,见桌上无酒,说道:“这些奴才惫懒?为何不拿酒来?”
柳花道:“我自幼儿不会吃酒,姐姐敢是忘了?忘了我不打紧,姐姐自家不吃酒,敢是也忘了?”说毕哈哈大笑,行者没奈何,含糊混过。柳花又抢下行者头上金簪儿自己戴着,命行者与她捧了铜镜,前后左右地瞧不够。饮了茶,吃了果子,忽地问行者:“我那三姨母,你亲娘的生日,你敢是忘了?备下了礼物不曾?”
行者没口地道:“备下了!备下了!”柳花问:“是什么?”行者笑道:“姑娘见娘,多少都好说,你却与你三姨母备下了什么礼物?”
柳花道:“我这几日正为这事睡不着,谁知洞里新投来个小妖,会唱大鼓。我想三姨母最爱听大鼓,思量着何不就将这个小妖儿送与她老人家做寿礼。来人,叫新来的琉璃头过来唱上一段。”
行者百般地拦挡不住,两个小妖已过来叩头,一个抱着弦子叮叮咚咚地弹将起来,一个打鼓就唱,唱的偏是“大闹天宫”:
小小毛猴胆量高
花果山前逞英豪
拜过师傅叫菩提子
勤学苦练把艺学
七十二变是全都学会
滴溜溜一个跟头不见了
闹龙宫得来无价的宝
老龙王赠给他定海针一条
……
行者正听,两个小妖来禀告:“公主,洞外那口甜水井快干了!”柳花愁道:“还能吃几日?”小妖回道:“也就将就吃十来日。”
行者忙道:“没水如何洗刷唐僧?且等到下雨再吃罢!”柳花也不应声。
那小妖唱得甚熟,行者又听了几句,说道:“唱得倒也罢了,只是不大应景。你与我打鼓,听我唱。”
行者清清嗓子,唱了一句:
烈日高悬万重山。
柳花和几个侍立的小妖并打鼓弹弦子的两个,都拍巴掌叫好。地下几个站着的都出去呼朋引伴,“快来听避寒公主唱大鼓!”有那些矮小的,都攀在洞壁上巴巴地瞧着。
行者唱道:
唐僧取经路过火焰山
火焰山高有万丈
山周围八百里烟火冲天
在天上找不到云一片
在地上找不到半点清泉
直渴得他们师徒汗流满面
渴得沙僧八戒白龙马
围着唐僧打转转
小孙猴睁开金睛火眼
往山上看
忽然间乐得他把跟头翻
你们可知道
小孙猴他把什么发现
有几颗酸枣树长在山崖
待唱到“小酸枣滴溜溜的圆”, 众小妖齐和道:“滴溜溜的圆!”
行者唱:
红彤彤地挂满山崖边
吃在嘴里冒酸水
吃在嘴里口不干
众妖和:冒酸水啊冒酸水,口不干来口不干。
最后一句准准地落在弦子上,洞里众妖炸雷也似喝彩。柳花笑道:“饭桌上现搁着唐僧,弦子上又搁着大圣,这买卖做得。咦?避寒姐姐是何时学会了唱大鼓?”
行者笑道:“我是家学渊源,既有其母,必有其女。”说罢和柳花一同哈哈大笑。
日头落下,洞内凉气上来,小妖摆上饭来。行者道:“可曾与唐僧送饭?莫要饿瘦了他。”柳花道:“不劳叮嘱。”
用罢了晚饭,两个小妖来铺床叠被。行者留神看她怎样行事。
只见她两个抬一张藤床来与妖王的卧床并头放着,又去拿来枕头并竹夫人,一边打打闹闹,这个道:“你压了我的衣裳!”那个道:“这是我的扇子!”又都嘴里哼唱:“冒酸水啊冒酸水。“
收拾齐楚,柳花来请“姐姐睡觉”,两人并头躺卧,却又睡不着,命行者与她梳头。梳了多时柳花朦胧说道:“姐姐,三姨母生日是哪一天?”
行者道:“六月十八!”
柳花道:“六月十五!”
行者道:“就依你十五。”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但见东方发白,行者朦胧醒来,忽然腰上狠狠挨了一脚,柳花怒道:“张避寒!你欠我的金丹……”
行者不明所以,又见柳花欠身起来,一手扶着帐子,满脸堆笑道:“我怎么忘了,姨母的生日可不正是六月十八?”
行者大怒,现本相一把将床边残席推倒,纵云头离了曼陀洞。
先到这,有时间再写。
柳花随后赶来,笑吟吟道:“大圣莫恼!须知唐三藏西天取经,天下无怪不知,无魔不晓,我若轻巧放你师徒过山,未免低了名头,教普天下英雄笑我女娘家无用。”
行者恨道:“依你怎地?”
“依我么?我也不来为难你,我曼陀山数日不曾下雨,井也干了,人人苦热,大圣有通天的本事,若能邀来一场大雪,使孩儿们得片刻清凉,我便与你放那蠢和尚西去。”
大圣道:“这有何难?老孙去也!”说声去,无影无踪,一筋斗早跳上南天门里,庞刘苟毕拦住去路问道:“大圣何往?”行者跳至在华表上打秋千,嘻嘻说道:“无事!无事!些须小事,要见玉帝。”
四元帅只得引他凌霄殿面圣。玉帝道:“孙悟空来此何干?”
行者朝上唱个喏,笑道:“老倌儿,有事累你。我师父是个晦气星投胎,如今困在妖魔洞里,是老孙与妖魔赌赛,要一天大雪降至在八百里曼陀山,老孙想那龙王会下雨不会下雪,这桩事正不知是哪位神仙管着,请玉帝下一道雪旨与他,助老孙成功。”
玉帝道:“你这泼猴,如今正六月炎天,若要雨也就罢了,如何要雪?”
行者笑道:“要雨容易,不见老孙手段,还是要雪!要雪!”
玉帝遂颁下一道旨意,教可韩丈人真君引行者往“夜凝宫”传旨降雪。行者称谢了,跟着可韩真君往“夜凝宫”去,那真君道:“不知大圣与何人赌赛?”行者道:“问他怎地?也不见本领如何高强,不过多几件宝贝罢了。”
不多时来到“夜凝宫”,那司霜雪之青女接旨毕,当即令人盘点本宫大小执事女仙,各自准备,往曼陀山降雪。行者不曾到过这里,四下玩赏,见宫中静悄悄地,只有几个低品级的女仙在亭中下棋,问道:“这里如何这般冷清?”
青女道:“大圣若是冬半年来,自然红火热闹,如今是六月里,三十六天最清闲便是这里了。如此说,正要多谢大圣替我夜凝宫讨来这项额外的差事,教她们口袋略略宽裕些。”
行者笑道:“忙时吃干,闲时吃稀,原来你天上神仙也与下界一般!”青女笑道:“也还罢了,总胜过他们忙时做活,闲时练兵。”
行者道:“这便请行!”青女道:“还须往御马监走一遭,大圣可愿与我同去?”行者笑道:“那是老孙的故地,我累次上天,无暇重游,今次正好与你同去!同去!”
二人驾云离了夜凝宫,片刻间早到御马监,叫人报进去,不多时,两个监丞恭恭敬敬牵出一匹马来,行者见那马浑身乌黑,只四个蹄子雪白,十分神骏,说道:“老孙在时,如何不见这等好马?”
青女道:“这马唤作‘乌云盖雪’,冬日养在我夜凝宫中,过了清明才送至在此处。因此无缘得见大圣。”
二人与众女仙在南天门会齐,青女上了坐骑,行者在后跟随,见马蹄下骨嘟嘟地生出黑云来。时值盛夏,空中禽鸟往来不绝,偶有马踏飞燕,燕子结成个冰疙瘩,滴溜溜便坠下地去。
行者拨开云雾下望,看看来至曼陀山,高声叫青女道:“到了!到了!前头这片大山便是。就请诸位降雪,不知是喷云?吐雾?”
青女道:"都不是。"有女仙捧过一副金铙来,青女接在手中道:“我这‘雪铙’有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,宫调是一寸雪,羽调是一尺雪。”行者思忖道:雪大了,冻死山前山后百姓,难过师傅那一关。遂问道:“雪落下不知几时得化?”
青女道:“小仙只会降雪,却不会留雪,如今天气,落地即化。”行者大喜道:“曼陀山多时无雨,井都干了,就要一尺大雪罢!”
青女双手各执一片铙,按羽调当当地敲击起来,但见众女仙队中奔出无数雪狐、雪兔、雪貂,闻得铙声高亢,都在云中发疯般打滚追逐起来,身上白毛都化作巴掌大雪片,往地上飘去。
行者在云端看时,下面众小妖欢呼跳跃,都在雪中玩耍。
这一场大雪,直下满一个时辰,方才渐渐止住。行者称谢不迭,送青女上马时,瞥见仙子头上有支银簪光华灿烂,他便不老实,随口扯个谎道:“老孙前日在狮驼岭被妖精装在阴阳二气瓶中,虽被我钻破瓶子走了,却叫阴阳二气拘得头疼,这几日好了,谁知又犯阴天头痒。这簪儿送与老孙搔头如何?”
青女笑道:“就送与大圣,小神祝大圣心想事成!”说罢,骑着乌云盖雪领众仙回凌霄殿缴旨去了。
这行者喜喜欢欢,按下云头,见曼陀山前后那些村民,有喜的,有忧的,有爱的,有怕的,都走出家门,抬头看雪。正是,入山的樵子担湿柴,划船的渔翁呆望江。
行者一头走路,一头找寻,见柳花在山洞后一个僻静处,披着红斗篷,赤脚踩在雪水里看花。他大摇大摆上前道:“这场雪如何?”柳花道:“好雪!却是往何处求来?”行者道:“老孙方才上天走了一遭儿,命玉帝老儿下旨降雪,却又往离恨天太上老君处看看故人,就请老君卜了一卦,看我师傅何时能够脱身西去。”
柳花道:“卜得如何?”行者笑道:“早哩早哩,还有个五百多日耽搁。”
柳花笑道:“既如此,何不再与我结个善缘?我年年回家探望母亲,三年前,在必经之路一个叫做鹅毛涧的所在,来了个女妖怪,本领高强,占住湖面,方圆八百余里,走路的、划船的、驾云的,都不许过。我去年经过,与她打了一架,战她不过,反伤了左肋。没奈何只得绕路回家。鹅毛涧是百里内一块绿洲,除此一块地,周遭皆是山高水恶,教山风吹得我头疼。你今日替我赶走那女妖怪罢?”
行者道:“这也容易?只是我师傅在你洞里,你须好生管待他。”
妖精闻言,走过去吩咐众小妖道:“汝等好生服侍唐朝师傅,待我请齐天大圣降了鹅毛涧怪物,便回来放他。”
行者笑道:“你是个一夜暴富的妖精!”
“何以见得我一夜暴富?”
“不是一夜暴富,骤然使奴唤婢,如何不会分派差事?你只教好生服侍,却如何是好生?三茶六饭是好生,还是早晚一顿是好生?猴头香蕈叫好生?还是榆钱芥菜叫好生?”
柳花果然吩咐小妖:“都听见了?三茶六饭,素鸡素鱼素火腿,春笋香干小饺子,下锅炸得喷喷香,黄豆芽吊汤,现磨的豆腐油汪汪——猴头就不要了,大圣的忌讳。”
行者道:“我还须看一看师傅。”柳花遂亲自带他去看。
原来那长老已不在花园,另有间净室住着,依旧抄书,并无人看管。行者见柳花不备,拔根毫毛变做自身,跟着柳花出洞,真身却留在净室内。
长老看见他,十分欢喜,行者却问他道:“师傅,昔日如来在室罗筏城讲法,阿难被摩登伽女迷惑,险些儿破了色戒,但不知如来是怎样救出阿难?”
长老道:“我记得这件事《楞严经》中讲得明白:如来正与众比丘讲法,心有所感,知阿难有事,即命文殊菩萨持‘楞严经咒’赶到,破了摩登伽女的‘娑毗伽罗先梵天咒’,这才救出阿难。”
行者问道:“这‘楞严咒’师傅会念么?”长老摇头道:“我不会。”
行者道:“师傅读破经书万卷,却不会‘楞严咒’,若是徒弟们如阿难一般,为妖邪所迷,却该当如何?”唐僧道:“若是那时节,为师没有佛祖的本事,只好靠你们自己。若能事一心不乱,理一心不乱……”
行者拿起脚来就走,长老慌了道:“徒弟,徒弟,何时相救为师?”行者道:“师傅且宽心受些服侍,待老孙打败了妖精,来接师傅取经去!”
这大圣,笑吟吟,喜滋滋,与柳花携了双手,驾云往鹅毛涧去。
不多时到了鹅毛涧,月已东升,峭壁陡崖守卫着一片深水。柳花拉拉行者衣袖,悄声道:“妖精在那里舀水呢!”
果然一个穿青的女妖精蹲在水畔,拿着一只瓢儿,一边舀水,口中念念有词。行者悄悄凑过去,听她念道是:
混沌初开一枝花,
赤子童心玉无暇,
三十三天将不去,
留与佛祖解袈裟。
柳花道:“这便是那怪了,快一棍结果了她!”行者看了会子,笑道:“你这妖精欺我忒甚,俺老孙火眼金睛,难道连她也不认得?这哪里是什么妖怪?这是月光菩萨!你留心害我,教我打杀菩萨,却是为何?”
柳花笑道:“好个齐天大圣,果然话不虚传。也不为别个,今日打杀一个半个菩萨,我教你那世里也做不得和尚!”行者道:“无故打杀凡人,也轻易做不得和尚,何必定要赔上一位菩萨?”柳花道:“无故打杀凡人,低了大圣的名头。”
行者哈哈大笑:“有理!有理!只是你忒也小瞧老孙,明白说与我是个菩萨,难道老孙便不敢打?”说声打,将身一纵,铁棒照菩萨便打,那菩萨听见风声,躲闪不及,好可怜,被行者一棒,问头上打个大窟窿,血流汩汩,躺在地上叫疼,又叫:“我包袱里有金疮药”。
行者正拿棍乱拨,忽觉头疼,一个跟头翻倒在地,铁棒扔出好远,满地抱头打滚道:“师傅莫念!师傅莫念!”
柳花大惊,四下急急打量,却并不见唐僧,说道:“你师傅不曾来!”
她待搀行者起来,却哪里搀得起来?用手轻轻去碰行者头上金箍,却见金箍好端端戴在头上,并不变小,头皮也不肿不红,心下惊疑不定。
行者滚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,方渐渐止住,坐在地上摸头,前摸后摸,却也吃惊:“这叵耐原来不曾变化!”
挣扎着站起,将铁棒拣回,见柳花满脸是泪,说道:“打得过我,我便不做和尚。”
捂着脑袋,拄着铁棒,歪歪斜斜去了,并不回头。
柳花眼睁睁看他走远,待要回转曼陀山,却听菩萨躺在地上叫她:“那公主,你来!你来!”柳花走过去,见涧水流红,染透黄土,已是不能活了,问道:“做什么?”菩萨道:“要想打败孙大圣,须得找到女娲娘娘,请她教你本事。”柳花大喜,忙问:“当真?女娲娘娘现在何处?”
菩萨道:“在无始山。”
“无始山在何处?”
菩萨待要回答,血流殆尽,将头一歪,再无声息了。
柳花恨了一声,怒火攻心,抡铁棒将菩萨尸首打得无影无踪,才在涧内洗净了双手,驾云回山。
众小妖见她回来,围上来都道:“公主如何才来家?孙悟空抢了唐和尚过山去了!”柳花进洞查看,见几张未抄完的纸东一张西一张浸在茶水里,桌椅都倒在一旁,点手唤小妖:“拾掇了罢!”
那个唱大鼓的小妖问道:“公主为何不去抓唐和尚回来?”
柳花道:“便抓回来,也要偷跑。”忽然人报:“望月山避寒仙子来了!”柳花大喜,跌跌撞撞迎出来,只见避寒仙子远来做主,挽袖子站在雪水里吩咐小妖:“不必扫了!将洞子就让与山下那几个狐狸精,你公主这就成仙得道去了!”
柳花见真是避寒,无精打采问道:“什么成仙得道?”
避寒一把拉住柳花的手说道:“天大的喜事!”
“喜从何来?”
“从天上来!我闻说西王母玄圃宫落成,遍天下征召花鸟使者,在大典上服事,凡修行五百至三千年的妖仙,都可应召。到时候服事得好,便派往天廷各宫中,熬上几年,便许登入仙籍。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喜事让咱们赶上?上一回还是女娲娘娘出关呢!”
“你可知女娲娘娘现在何处?”
“不知。”
柳花沉思半响道:“有这样的好事?”
“我都打听准了!”
“往哪里应召?”
“玄圃山下,你速速更衣,咱们莫要落后,须得早早去登记了姓名方才安心!”
“登记了姓名,分派了差事,要熬几年,才许登入仙籍?”
“这谁说得准?”
“熬好了登入仙籍,熬不好仍旧赶下凡间?我不去。”
避寒仙子吓一跳:“你要等弼马温,在天上就等不得?”
“不关他事。我自怕白忙。”
“天下哪有不忙的美事?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?”
柳花道:“我姊妹做惯了妖精,不服天收,不伏地管,自在逍遥,如今一句话,便千里万里地赶去,与他三更点卯,靠墙听喝?”
避寒道:“妹妹是个聪明人,却为何一时转不过这弯子来?岂不闻古人言: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”?又不闻:“忍得一时之气,免去百日之忧”?
柳花道:“便与你做个人上之人,又当如何?哪一日打碎酒盏,依旧的万箭穿心,烧坏明珠,依旧的天火来烧;吃他粒丹,依旧的大山来压!”
避寒气道:“好!好!你是个女中的嵇康,妖中的阮籍,我说你不过,你守着你那五棵柳树过日子去罢!”怒冲冲出洞去了。
柳花由她走路,也不阻拦,命小妖撞钟,集合曼陀山两千群妖,有五百年以上修行的,查出来四个,命她四人:“随避寒仙子奔前程去罢。” 四人高高兴兴去了。
柳花吩咐余下众妖:“我要往不知哪里拜师学艺,你们各自散了吧。”众妖不舍,七嘴八舌要问究竟,僧三点滴泪道:“一日之间,这曼陀山便空了。”唱大鼓的琉璃头带着弹弦子的走过来磕头道:“我二人再给公主唱一段罢,将来公主与大圣爷爷成了好事,还要回洞来告诉一声,好教我等欢喜。”
柳花道:“不必唱了。你两个日后照旧唱大鼓,钱多钱少,少要与人争竞。你等下剩这些,跟了新主人,事要少问,活要多做,修炼须努力,来日挣个前程,休要学我。”众小妖一一答应了,与她洒泪分别。
柳花离了曼陀山,四处漫游,打听女娲娘娘,不觉过了数载,半点消息也打探不着。这一日,街市上正走,听得锣鼓鞭炮乱响,家家户户过节一般,官府中差役不住脚地奔忙,拦住一个行人问时,才知女帝登基,天下已姓了武了。
她立在街头,着实地感叹一番,依旧游荡。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,忽一日思念旧居,云霄里辨别了方向,赶了半日云程,来到山上。
曼陀花不是季节,漫山遍野白茫茫,却生着一丛丛白花,洁白如玉,细长如管,花蕊嫩黄,就像女子头上的玉簪一般。
柳花摘下一朵簪在发上,临涧水正自打量,山上下来个小妖儿打水,见了柳花,愣了半日,叫道:“你不是我曼陀洞柳花公主?”
柳花道:“原来你还在这里?我洞中还有何人?”
小妖儿道:“就只我和僧三点、倒随风三个,余下的,这些年走得走,死得死,如今洞里,是白狐娘娘占着哩。这娘娘倒也良善,不欺压我等。”
又问避寒仙子,道是“那年走了,再未回来”。小妖邀她进洞,柳花不愿见故人,临分别问道:“这是什么花?我走时不见。”
小妖道:“这花开得古怪,正是那年夏日降雪,雪化后便漫山开的都是,因生得像簪子,我等都叫它玉簪花。”
柳花摘几朵玉簪放在袖里,别了小妖,心想:“我何不再往花果山走一遭?”
驾云又行,不一日,过了东洋大海,早见一座高山摩云接天,绵延数里,她按落云头,见山上人多猴少,闹哄哄一片嘈杂,遂寻了个老者,问此地可是花果山。老者指与她道:“沿这条渠,跟着前头这些人慢慢地行,不上一里就是上山的路。大石头写着花果山,绝走不丢!”
她且走且看山,却见那山半青不绿,水半淌不流,游山的人们扶老携幼,乌压压人喊狗叫。走了半日,果见前头有块镜面也似大石头,红油漆的大字写着“花果山”,底下一行小字写道是:“斗战胜佛幼时修道处”。
她跟着人群上山,到山腰上,见一个男子用锁链栓着一只小猴与人作揖,小猴动作慢了些,便要吃打,柳花见了,心头火起,夺过锁链,将小猴放了。那男子过来待要讲理,柳花躲在一旁,往巽地上吸一口气,呼地吹将去,化作一阵狂风,霎时间飞沙走石,将游山之人吹得屁滚尿流,散下山去,各自去惊官动府,拜鬼求神不提。
逃走的小猴躲在石头后看柳花,柳花招手命他过来,他便口吐人言,只叫“大王”。柳花问道:“山上有多少猴类?”
小猴道:“除马流二元帅带同二十几个兄弟躲在水帘洞里,不曾给人捉住,下剩的都同我一般,有卖艺的、杂耍的、给人看家护院的,都有人看管。”
柳花道:“我与你家大圣爷爷有旧,你去洞里报知二元帅,就说我来搭救汝等,叫他派人与我引路,救你各处兄弟去来。”
小猴欢欢喜喜去了,不多时,马流二元帅奔下山来迎客,柳花只说是大圣故交,在水帘洞一住数日,将各处散落的小猴一一救出。
众猴感恩不已,不放柳花走路,柳花好言道:“我要寻访女娲娘娘,你们安心在此经营,不上半年,我便回来看看,总不教汝等再受屈就是。”
马流二元帅送走柳花,依着她言语谨慎持家,这一日正在山上操练兵马,花果山土地、山神慌张张来报:“汝等群猴好事近了,你大圣爷爷家来了!”
原来有傲来国城隍庙报到观音菩萨处,言说花果山有妖怪兴风作乱,行者闻之,勾动尘凡,遂讨了差事往花果山一行。
斗战胜佛得道归山,龙宫、冥府俱派人来贺,那女皇武曌带领大慈恩寺各位高僧,亲来山上拜佛。行者不耐烦,教人在山脚下都请了回去,只令龙宫留下几名水族常驻山脚,保着花果山要雨有雨,要风得风,不可懈怠。马流二元帅说起柳花之事,行者亦不答言,料理了洞中几件大事,回转灵山去了。
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,这日如来聚众说法,行者在下头坐着,忽觉心田一阵喜悦,就如开出花来一般,不禁笑出声来。观音菩萨出座稽首向如来道:“昔日我佛拈花,迦叶微笑,传我禅宗一派。今日我佛说法,斗战胜佛破颜微笑,却怕是我灵山一劫。”
如来点头道:“观音尊者说的是,且看看山门外,是谁来了。”
一个小比丘领佛旨下殿,不多时回来禀道:“是一位女菩萨,指名道姓要斗战胜佛出去与她打哩!”
行者合掌向如来、众菩萨道:“这是我昔年一段俗缘,待弟子出去打发她去。”
行者跟着小比丘,起祥云立在灵山顶上看时,却不是柳花是谁?孤身一人,依旧那时模样,手里依旧提着铁棒,见行者出来,笑道:“哥哥,动手罢!”
行者也不说话,将金箍棒自耳内取出,晃一晃,碗来粗细,丈二长短,这兵器数百年不用,今日重又擎在掌中,心花怒放,莫大欢喜。
柳花使棒来迎,一个有倒山之力,一个有架海之能,这一场杀比当初自是不同。只听灵山上无数迦陵频伽鸟同声鸣叫,就如奏乐一般。如来与众菩萨、金刚、护法列立山顶,都来观战。更有辩才天女铺排纸笔,画就一副“斗战胜佛护法图”,此图至今南赡部洲寺院、禅堂,犹有悬挂,此是后话不提。
斗至二百余合,不分胜败,行者怜才之心渐起,见柳花额角渐湿,棒起处,留了三分气力,却听柳花怒喝一声:“孙悟空,你敢让我!”一棒砸下,行者半推半就,正中佛头,只听当地一声响,悠悠扬扬,余韵不绝,就如击磐一般。
柳花见伤不得他,虚晃一招跳出圈外,收了兵器,将手腕一抖,一条藤儿倏地挥出,缠在行者棒上,行者忙收棒看时,乃是一支带叶的柳枝。再想使棒,好生费力,原来那枝条落地生根,寸土必争,不多时,将行者身前身后三丈之地密密层层织就一张大网。行者在网内只听见柳笛尖利,吵得他脑中嗡嗡作响,眼前白花花柳絮乱飘,气也透不过来。
灵山上观音菩萨道:“这妖精从何处学来了这化生的本事?”月光菩萨在旁笑道:“女娲娘娘两百劫一出关,这也是缘分到了。”如来笑道:“月光尊者为点化这柳花,倒驾慈航,赔上一条性命,也是不中用,可知佛门广大,难度无缘之人。”月光菩萨合掌道:“弟子无能。”
场中行者叫道:“我说话算话,不做和尚就是,你容我回去禀告如来。”
柳花大喜,将手一挥,收了密林,依旧一根柳枝拿在手里,却向行者手内一送:“给你!”
行者接了回山,心下思忖:当初保师傅取经,打杀几个毛贼,师傅说我做不得和尚;后来撞见她,教我打杀菩萨,也做不得和尚。是我命里本不该做和尚,那如来枉称世尊,这点眼力也无,早是不跟他打坐参禅哩!”
回到大雄殿上,却见旃檀功德佛行近莲台,礼佛三匝道:“当日弟子西来,共历九九八十一难,方才查阅灾难簿子,内有四圣显圣十七难,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,难的是弟子与净坛使者,斗战胜佛并不曾遭情欲之难,柳花施主此来灵山,正好与他补全此难,那柳花也是个有慧根的,佛门广大,何不示以法门,引她从此修行,也求个正果。”
如来道:“佛门广大,难渡无缘之人。”
行者上前道:“弟子与柳花有约,今日敌她不过,只好不做和尚!”
观音、月光二位菩萨离座正要开口,却听柳花在山门外喊道:“那如来听了!你将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这场仇几劫未报,今日速速放出孙悟空来还则罢了,如若不然,我连白娘子的仇一起报了!”
如来起坐,率众菩萨出了大雄宝殿,说道:“那妖孽,你有何本事,就敢替他两个报仇?”
柳花提棍道:“我的本事,你是也不知,说与你听,你也不懂。”
观音菩萨道:“斗战胜佛几劫修行,不可一旦毁去,你自去罢。”
柳花用手指点道:“这话差了!那观音!我看你容貌美丽,趁不太老,该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,他日生下一个小菩萨,大眼睛白胳膊,跟你一般,多么快活!何必在这枉死城苦苦地陪着老和尚?”
观音道:“这孽障胡说八道!”
“我劝你听人劝,饱吃饭,不要弄到老大不小,高不成、低不就,到时候悔之晚矣。你又有些手艺,下山去等人家娶亲、做寿时,上台去唱一出《天女散花》,也挣得钱花,一并连行头现成——呔!那布袋和尚,你笑什么?”
弥勒佛笑道:“我笑你自家也老大不小,还笑别人老!”柳花哼道:“我柳花活多少岁,也一年发一回新芽,趁一回春风,不比你们这些枯树根,生下来就是老的!”
说罢,又转向如来道:“老和尚,你有何本事,就敢做我大圣哥哥的师傅?当日我曾捉住唐僧令他抄诗,今日轮到你了。”
如来笑道:“不知要我抄哪位的诗?”
柳花道:“我自解得平仄,将你的罪过一件件也就做首诗出来!”
“我有何罪?”
“你听我说!你本是净饭王老来独子,抛下王位国土不要,是为不忠;你母摩耶夫人为生你难产而死,是你不孝;我此时脚踩金砖,可是你妻耶输陀罗夫人当年求见你时所跪?你抛妻弃子,是为不仁;你那姨母波阇波提于你有养育之恩,晚年想要随你出家修行,你却百般地不肯,是为不义——似你这等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徒,却有何脸面坐在莲台上衣来伸手,斋来张口?”
如来道:“要求正果,原须行人所不能行,舍人所不能舍,其中奥义,不是你这妖邪能参透的。”
柳花道:“我也不同你辩,你若识相,我也不使山来压你,我只问你,敢与我打个赌吗?”
如来笑道:“什么赌?”
“你敢听我笑一声,我便算输——布袋和尚,你会笑,我便不会?”
如来笑道:“这个不难,我洗耳恭听,但不知输便如何,赢又如何?”
“你若赢了,我自任你处置;你若输了,你便将右手给我。”
如来道:“就依你说。”
忽然半空中祥光霭霭,彩雾飘飘,众菩萨抬头看时,原来是黎山老母来了。
老母停云与如来见礼,说道:“柳花是我师侄,我师姐闭关不出,我替她教训徒弟,还请佛祖与众菩萨看在老身面上,饶她一遭。”
柳花喝道:“我师傅尚且管我不着,要你老太婆多管闲事?”
老母也不说话,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,向空中一抛,原来是一只天牛,径向柳花飞去。
行者叫声不好,才要过去拦住,文殊菩萨道:“斗战胜佛不可造次,这是她师徒家事,我灵山倘若插手,与元始天尊面上须不好看。”
行者哪里肯听,掣铁棒在手,便要上前,听如来道:“五百阿罗汉何在?与我挡住了!”
五百罗汉领佛旨,登时在行者面前摆下一座罗汉大阵。
行者丝毫不惧,飞身入阵,看那天牛时,却不知飞向哪里去了。他就发起燥来,使铁棒没头没脑地打去,那些罗汉都是金身,有佛光护体,急切伤他不得,五个一队,十个一路,将行者去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行者左冲右突出不得阵,再看天牛围着柳花绕圈子,柳花只站着不动。五百罗汉念动金刚经,梵音大作,铜涛铁浪般压来,行者正无计可施,忽听东北阵角一个罗汉低声叫:“大师兄,这里来!”
行者大喜,奋神力向东北上一棒砸下,跟着跳起,要从那罗汉让出的缺口处出阵,他来得好快,罗汉阵眼看便破,如来头顶金翅大鹏忽地飞起,双翅一展,把整座灵山也遮得黑了,这大鹏飞至行者上方,低头就要挝行者,行者顾得脚下,顾不得头顶,正危急时,却听大鹏痛呼一声,毛羽乱纷纷坠地,原来大雄宝殿盘龙柱上一条八部天龙张牙舞爪地赶来,一爪正抓在大鹏后脖颈上。
众菩萨、罗汉眼看着一条龙、一只鹏你掐我抓,扭出灵山去了,行者早出阵到了柳花身边。天牛惧怕行者,不敢靠前,被他使铁棒轻轻地一触,触做了肉泥。柳花却道:“你来作甚?我不怕它。”
黎山老母只气得发昏,指灵山说道:“西天佛祖自己徒弟尚且管他不住,我何必多事管人家徒弟!”拨转云头,恨声不绝去了。
这里行者问柳花道:“两界山已成了沧海,为何只管提它?”柳花笑道:“不提此山,何来由头要他们放你?”
行者道:“我要走便走,无须由头。”
柳花笑道:“有理!”
二人携手,掉头而去。行不数步,柳花忽纵声大笑,灵山上众人只听后山隆隆的声响,不多时,一个小比丘慌得面无人色,跪着禀道:“世尊不好了,后山佛像给方才笑声震掉了袈裟,如今光溜溜地在那里哩!”
众人连同如来都惊得说不出话来,只望着行者跟柳花的背影发呆。
如来输了右手,后来佛手一物,天下流传,便是从此来的。
行者二人远去,更不回头看。柳花问道:“头还疼吗?”
行者道:“不疼了!”
柳花道:“吴承恩说你像雷公,他说的不对。”
行者道:“哪里不对?”
柳花道:“我见了天上地下的好汉,水里火里的英雄,你最好看!”
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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